章武元年，公元221年，成都的空气里除了夏天的闷热，还有一股压不住的火药味。

这股火药味，源头在皇帝刘备心里。荆州丢了，关羽死了，这口恶气，他咽不下去。

整个皇宫都知道，皇帝要打仗，要打东吴，要把孙权那个背信弃义的家伙，连同他的荆州，一起烧成灰。

文武百官，没几个敢吱声。劝，怎么劝？皇帝的兄弟没了，这是国仇，更是家恨。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？

敢开口的，不是没有。

赵云就算一个。老将军胡子都白了，还是那副直肠子，他说：「陛下，国贼是曹丕，不是孙权。灭了曹魏，东吴那巴掌大的地方，还能不乖乖臣服？」

刘备听了，没点头，也没摇头，只是端起茶杯，吹了吹热气，眼睛都没抬一下。

赵云一看这架势，就知道皇帝的心，已经是铁打的了。

别人不敢劝，有个人不能不劝。

这个人，就是丞相诸葛亮。

那天深夜，刘备还在书房盯着地图，两眼通红。那地图上的荆州，每一寸土地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。

诸葛亮进来了，脚步很轻，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。

「陛下，夜深了。」

刘备头也不抬，指着地图上的夷陵，声音嘶哑：「孔明，你看，从这里突破，陆逊那小子，他挡不住。」

诸A亮没看地图，他看着刘备的眼睛，那里面烧着火。他知道，这把火不光能烧了东吴，也能烧了自己。

「陛下，臣有一言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」

「说。」刘备的声音，硬得像块石头。

诸葛亮没有长篇大论，他知道没用。他只是从袖子里，拿出了一卷薄薄的竹简，递了过去。

「陛下，这是臣拟的一份名单，请陛下过目。」

刘备有些意外。他以为诸葛亮又要说那些孙刘联盟、共抗曹魏的大道理。没想到，是一份名单。

他接过来，慢慢展开。

烛光下，竹简上是诸葛亮那手漂亮的字，可上面的内容，却让刘备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他的手开始发抖，不是因为激动，而是因为愤怒。那张因为熬夜而蜡黄的脸，瞬间涨成了猪肝色，铁青铁青。

「孔明！你这是什么意思！」

一声咆哮，把门外的太监吓得一哆嗦。

诸葛亮静静地站着，一言不发。

刘备死死地盯着那份名单，上面的每一个名字，都像一把刀子，在他心里来回地捅。他捏着竹简的手，指关节都发白了。

突然，他猛地起身，一个箭步冲到烛台前，竟将那份竹简，直接按在了燃烧的蜡烛上。

火苗“呼”地一下窜了起来，迅速吞噬了竹简。刘备就像没看见一样，眼睁睁看着它变成一截焦炭，然后化为灰烬。

「这份名单，我没看过。你，也没写过。」

刘备的声音不大，但冰冷得像腊月的寒风。

他转过身，不再看诸葛亮一眼，只留给丞相一个决绝的背影。

「传令下去，三日后，大军出征！」

诸葛亮默默地看着那堆灰烬，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。他知道，完了。

那份被烧毁的名单上，究竟写了谁的名字？竟能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刘备，做出如此失态的举动？

这背后，藏着蜀汉集团最大的一个短板，一个足以致命的短板。

这短板，不是兵力不足，也不是粮草不济，而是两个字：

没人。

对，你没听错，就是没人了。

刘备这大半辈子，磕磕绊绊，好不容易从一个织席贩履的小人物，变成了三分天下的帝王。可他的家底，实在太薄了。

前期创业，文臣拿得出手的，就糜竺、孙乾、简雍这几位，做个后勤还行，出谋划策，跟曹操那边郭嘉、荀彧、程昱比，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
武将呢？满打满算，就是关羽、张飞、赵云。兄弟三个，能打是能打，可一个集团军，就靠这三杆枪，怎么撑得起场面？

后来好不容易得了荆州，又取了西川和汉中，地盘大了，家业大了，可人才库还是那几个人，捉襟见肘。

章武元年，刘备决定伐吴的时候，他手里能用的大将，已经到了一个尴尬的局面。

五虎上将，听着威风，我们掰着指头算算，还剩下谁？

关羽，不说了，就是因为他，才有的这场战争。

张飞，本来是要跟着去的，临出发前，让手下两个小人物给宰了，窝囊不窝囊？

老将黄忠，早在建安二十五年，也就是刘备称汉中王的第二年，就病逝了。 连刘备称帝都没赶上，伐吴这事，他更是有心无力。

马超，马孟起，曾经威震西凉的锦马超，这时候也废了。他投降刘备之后，一直过得不舒坦，心里憋屈，加上旧伤，身体早就垮了。刘备出征的时候，他已经病得下不了床，第二年就死了，才四十七岁。

五虎将，一下子去了四个半。只剩下一个赵云。

赵云倒是身体硬朗，可他偏偏是那个带头唱反调的。他觉得，老板这个决定是错的，是拿公司的前途开玩笑。刘备心里能痛快？

这就是刘备的窘境。

更要命的是，他手下最厉害的参谋长也没了。

取西川，靠的是庞统。可惜，凤雏命薄，死在了落凤坡。

打汉中，靠的是法正。这家伙，鬼点子多，能把曹操都算计了。刘备对他，那是言听计从。可惜，法正也短命，建安二十五年就死了。

诸葛亮事后都说：「要是法孝直还活着，肯定能拦住陛下不让他东征。就算拦不住，跟着去了，也绝对不会败得这么惨。」

这句话，说白了，就是诸葛亮自己都承认，论带兵打仗的临场应变，他不如法正。也说明，他对刘备身边那几个新提拔起来的将领，压根就没信心。

那么，诸“亮那份被烧掉的名单上，写的又是谁呢？

其实，名单上写的，正是当时蜀汉朝中，除了留守成都的诸葛亮和病榻上的马超之外，所有能调动，且有分量的大将。

一共四个人。

这四个人，如果能去一两个，夷陵之战的结局，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
第一个，自然就是赵云。

赵子龙一身是胆，长坂坡七进七出，那是冲锋陷阵的猛将。汉水之战，用空营计吓退曹操大军，那是运筹帷幄的帅才。 晚年带着一小撮老弱病残，还能在箕谷挡住曹真主力，从容撤退，那是断后的行家。

这么一个全能型人才，刘备为什么不用？

原因很简单，赵云话说得太直了，让刘备下不来台。皇帝要面子，尤其是在这种“为兄报仇”的节骨眼上，你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我错了，我还要带着你？

所以，刘备把赵云打发到江州去督粮草了，说白了，就是靠边站。

第二个，是魏延。

汉中太守魏延，这个人，在《三国演义》里被黑惨了，说他脑后有反骨。可在真实历史上，魏延对刘备，那是忠心耿耿。

当年刘备拿下汉中，要留个大将镇守。所有人都觉得，肯定是张飞。张飞自己也这么觉得。

结果呢？刘备选了魏延。当时全军都惊了。

刘备把魏延叫过来，当着大家的面问他：「现在把汉中这个重任交给你，你打算怎么办？」

魏延昂首回答：「要是曹操带着全国的兵马杀过来，我就替大王守住。要是只来个十万八万的偏将，我就替大王把他吞了！」

这话，多提气！

魏延镇守汉中十几年，曹魏硬是没占到一点便宜。他的军事才能，是实打实的。论砍人，他不比张飞差。论谋略，他能想出“子午谷奇谋”，说明他有战略眼光。

夷陵之战的时候，曹丕那边正忙着巩固皇位，巴不得刘备和孙权打个两败俱伤，根本没在汉中搞小动作。 把魏延调到前线，完全是可行的。

可是刘备没调。为什么？

因为汉中是成都的北大门，太重要了。魏延走了，谁来守？刘备信不过别人。

这就是蜀汉人才匮乏的又一个体现：一个萝卜一个坑，拔出一个，就没人能顶上。

赵云和魏延，一个是后勤总管，一个是北方军区司令，轻易动不得。那么，还有两个人，是地头蛇，是益州本土派系的代表。把他们带上，既能打仗，又能稳定后方人心。

这两个人，就是吴懿和李严。

吴懿，是刘备的大舅哥，他妹妹是穆皇后。这个人，小说里把他写成个草包，被赵云一回合就活捉了。

实际上呢？吴懿后来官至车骑将军，假节，雍州刺史，封济阳侯。这是草包能做到的吗？杨戏评价他：“车骑高劲，惟其泛爱，以弱制强，不陷危坠。”意思是说，吴懿这个人，很强硬，能以弱胜强，保全自身。

刘备伐吴，带了他的族弟吴班，却把他这个大舅哥留下了。可能是想让他帮忙看家。

但另一个人，李严，不带去就有点说不通了。

李严这个人，后来跟诸葛亮闹矛盾，人品不怎么样，但打仗是把好手。

建安二十三年，郪县那边闹贼寇，几万人，声势浩大。当时刘备在汉中打仗，抽不出兵。李严二话不说，带着自己郡里的五千人就去平叛了，直接把贼首的脑袋砍了回来。

后来，南边的蛮夷高定又来围城，李严又跑去救驾，三下五除二就把敌人打跑了。

刘备看人的眼光，那是天下第一，比诸葛亮都准。他后来托孤，让李严和诸葛亮一起当顾命大臣，还让他做中都护，“统内外军事”，就是全国兵马副总司令。 这说明，刘备对李严的军事才能，是高度认可的。

把李严和吴懿这两个蜀中门阀的代表人物带上，让他们去前线跟东吴拼命。赢了，是蜀汉的功臣。输了，也能削弱益州本土派的势力。这对刘备这个“外来户”来说，是一箭双雕的好棋。

可惜，刘备也没带。

他最终带去前线的，是冯习、张南、吴班、陈式这几位。 这几个人，不是说不能打，但在历史上，确实名不见经传，跟陆逊、朱然、潘璋这些东吴名将比，分量上差了一截。

整个伐吴大军的参谋长，只有一个马良。马季常确实是个人才，“马氏五常，白眉最良”，可惜他是个搞政治外交的，不是临阵指挥的料。

所以，诸葛亮的那份名单，写的正是：赵云、魏延、吴懿、李严。

他希望刘备能冷静下来，重新考虑出征的将帅人选。哪怕只带上其中一两个，也能大大增加胜算。

可刘备一把火，把这份名单，连同诸葛亮的苦心，一起烧了。

他心里那团为关羽报仇的火，已经烧掉了一切理智。他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。

他要用自己的方式，去跟孙权算这笔血债。

大军出征了，浩浩荡荡，七十万，号称的。实际上，能战的兵马，也就四五万。

一开始，确实势如破竹。吴班、冯习带着先头部队，在巫地击破吴军，占了秭归，声势很大。 孙权那边，被吓得够呛，赶紧派人求和。

刘备怎么可能答应？他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，看到了手刃仇敌的那一天。

他不知道，在东吴那边，一个年轻人，已经接过了都督大印。

这个年轻人，叫陆逊。

当时的陆逊，没什么名气，就是个书生。东吴那些老将军，个个不服气。

可就是这个书生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定：撤。

你刘备不是厉害吗？不是气势汹汹吗？我让你。我把前面的防线都放开，让你长驱直入。

蜀军一路推进，连营七百里。从巫峡到夷陵，漫山遍野，都是蜀军的营寨。

刘备开始有点飘了。他觉得，东吴鼠辈，不过如此。陆逊这小子，就是个怂包。

他开始频繁挑战，想引诱吴军决战。

可陆逊就是不出来。不管蜀军怎么骂阵，吴军就是高挂免战牌，死守不战。

从章武元年的秋天，一直耗到章武二年的夏天。

七八个月过去了。蜀军的锐气，被这漫长的对峙，一点点磨光了。

江南的夏天，酷暑难当。蜀军大部分是北方人，哪受得了这个罪。为了避暑，刘备下令，把军营都扎到山林里，依傍着溪水，连绵不绝。

他以为这是个好主意。

他不知道，这是把他几十万大军，送进了鬼门关。

陆逊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
他站在高处，看着蜀军那七百里连营，全是木头和茅草搭的，心里冷笑一声。

「刘备，你的死期到了。」

那天晚上，东南风大作。

陆逊一声令下，吴军带着火种，悄悄摸进了蜀军的营寨。

一点，两点，无数点火光，在黑暗的山林里亮起。

风助火势，火借风威。

“呼——”

大火瞬间冲天而起，像一条条火龙，在山谷里疯狂地咆哮、翻滚、吞噬着一切。

七百里连营，变成了一片火海。

蜀军在睡梦中惊醒，外面已经是人间地狱。士兵们鬼哭狼嚎，到处乱窜，自相践踏，死者不计其数。

刘备的御营，也被大火包围了。

他被亲兵从帐篷里架出来的时候，整个人都傻了。他看着眼前的火海，听着耳边的惨叫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

败了。

败得这么快，这么惨，这么彻底。

「保护陛下，快！上马鞍山！」冯习和张南，带着亲兵，拼死杀出一条血路。

刘备被人推上马鞍山，回头一看，山下火光冲天，吴军的喊杀声，如同地府里的催命符。 他带来的几万精兵，就这么完了。

陆逊指挥着吴军，四面合围。把马鞍山围得像铁桶一样。

「完了，全完了……」刘备瘫坐在地上，面如死灰。他戎马一生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？可这一次，他真的感到了绝望。

没有援军。

没有退路。

身边的将领，一个个倒下。冯习、张南，都战死了。蛮王沙摩柯，也死在了乱军之中。

眼看吴军就要攻上山顶，刘备拔出了佩剑。

他想到了关羽，想到了张飞。

「二弟，三弟，大哥来陪你们了……」

就在他要横剑自刎的一瞬间，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，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，手里高高举着一个东西。

「陛下！陛下！山下……山下有人送来这个！」

那亲兵说完，就断了气。

刘备颤抖着手，接过那个东西。

是一个小小的竹筒，密封着。

他费力地打开，从里面倒出一卷帛书。

上面没有字，只有一幅潦草的地图。地图的终点，画着一座城。

那座城的名字，叫白帝城。

而地图上标注的通往白帝城的那条小路，他从来没有见过。

是谁？

在这绝境之中，是谁送来了这份地图？

是敌人的陷阱，还是朋友的救援？

刘备看着地图，又看了看山下无穷无尽的吴军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赌一把！

他当机立断，命人烧掉所有辎重铠甲，堵住大路，然后带着残兵，连夜按着地图上的小路，仓皇逃窜。

这一路，真是九死一生。吴将孙桓的追兵，几次都差点追上。幸好有老将傅彤拼死断后，才得以脱险。

当刘备逃进白帝城的时候，身边只剩下百十号人了。

他站在城头，看着东方，一夜白头。

夷陵之战，蜀汉的精锐，几乎损失殆尽。这把火，不仅烧掉了刘备的军队，也烧掉了诸葛亮《隆中对》里“跨有荆、益”的战略构想。

刘备彻底被打垮了。

他病倒在白帝城，再也没能回到成都。

临终前，他把诸葛亮从成都叫来，上演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幕：白帝城托孤。

他对诸葛亮说：「你的才能，是曹丕的十倍，肯定能安定国家，成就大事。我的儿子，如果可以辅佐，你就辅佐他。如果他不行，你就自己取而代之。」

这话，分量太重了。

吓得诸葛亮赶紧跪下，哭着说：「臣一定竭尽全力，辅佐陛下，鞠躬尽瘁，死而后已。」

很多人觉得，这是刘备在试探诸葛亮。

其实，到了那个时候，刘备已经没有心力去搞什么权谋了。

这是他的肺腑之言。

他知道，自己这个儿子，刘禅，是个什么货色。扶不起的阿斗，不是白叫的。

他也知道，他这一败，把蜀汉的家底都败光了。这个烂摊子，除了诸葛亮，谁也收拾不了。

他更知道，自己当初，犯了多大的错。

他错在不该“以怒兴师”，被仇恨冲昏了头脑。

他错在不该轻敌冒进，扎下七百里连营，给敌人留下了致命的破绽。

他最大的错，是错在刚愎自用，不听劝告，一把火烧掉了诸葛亮那份救命的名单。

如果，他带上了赵云，那么在兵败之时，断后的任务，赵云绝对能完成得滴水不漏，不至于让大军溃败得如此之惨。

如果，他把魏延从汉中调来，以魏延的勇猛和谋略，在前线冲锋陷阵，绝对比冯习、张南之流管用。

如果，他带上了李严和吴懿，让益州的本土派也为这场国战出点血，那么后方的稳定，也会更有保障。

可惜，历史没有如果。

刘备，这个白手起家的草根英雄，最终还是倒在了他人性最大的弱点上：重情义，也困于情义。

为兄弟报仇，天经地义。但作为一个帝王，他把个人的情感，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，最终导致了这场无可挽回的悲剧。

夷陵之战后，蜀汉元气大伤，从此失去了争夺天下的主动权。 诸葛亮后来的六出祁山，更多的是一种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”的悲壮。

而东吴，虽然赢了，但也把蜀汉这个盟友彻底得罪了。孙权后来不得不向曹丕称臣，才避免了两线作战的危险。

最大的赢家，是曹魏。

曹丕坐在洛阳的宫殿里，听着孙刘两家打得你死我活的消息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
三国鼎立的局面，在夷陵这场大火之后，悄然发生了改变。

蜀汉由攻转守，东吴保住了荆州，曹魏则坐山观虎斗，成了那个笑到最后的人。

回看那段历史，总让人唏嘘不已。

刘备在白帝城，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水，是否会想起，那个成都深夜，被他亲手烧掉的竹简？

那上面，是四个本可以改写历史的名字。

那上面，也是诸葛亮，一个鞠躬尽瘁的丞相，最后的，也是最无力的劝谏。

【参考资料来源】

陈寿《三国志·蜀书·先主传》陈寿《三国志·蜀书·诸葛亮传》陈寿《三国志·吴书·陆逊传》司马光《资治通鉴》卷六十九范晔《后汉书》